杨汉秀轻诉峥嵘史 【地名故事】恤孤院路:浅吟岁月歌-广州市情

作品分类:全部文章 2021-03-06

轻诉峥嵘史 【地名故事】恤孤院路:浅吟岁月歌-广州市情


恤孤院路:浅吟岁月歌 轻诉峥嵘史
撰文:南方日报记者 郑佳欣见习记者 许晓冰
摄影:南方日报记者 李细华
地方志说
据《广州市志》记载:光绪三十三年(1907),南美浸信会在东山修建恤孤院,1919年改称孤儿院,专收教会职员及教徒之遗孤,1918—1920年间因配套建设华侨住宅小区,建成马路,由于位于恤孤院旁,故名恤孤院路。此路北连烟墩路,南通新河浦,长375米,宽约7米。民国21年(1932),恤孤院迁往沙河。沧海桑田,旧日恤孤院已难觅踪影,但史海钩沉,仍可勾勒出南美浸信会开发东山的轨迹。
清末民初,东山仍是大东门外离城约3里的郊野,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与市区相通。第一次鸦片战争后,清政府允许外国传教士在中国各通商口岸建立教堂、医院、学校,开展传教活动。南美浸信会是最早成片开发东山、且规模最大的教会。1903年,南美浸信会即商议将学校、医院及孤、老、盲人院等慈善机构集中建设和管理,从城中搬迁至东山一带。1907年,通过廖卓庵(又名廖云翔)与寺右、山河两乡村民交易,买下位于今日寺贝通津、庙前西街的两处土地,先后建成“红楼”和“耶德逊堂”,1908年落成。培道女校最先迁至东山,“红楼”作为学生宿舍,“耶德逊堂”作为课堂和礼堂。后培正、培贤、慕光等校相继在东山建校。
幽雅的居住环境吸引了大批归侨结庐定居,民国4年(1915)美洲华侨黄葵石购买荒地,建龟岗一至四马路,分段出售建侨房。民国18年(1929)广州市政公所成立,拆城墙,扩马路,掀起房地产投资热潮,一批华侨看中东山,不到10年,昔日荒野变成有住宅、学校、商业的繁华之地。今日恤孤院路上之逵园、简园、明园仍可见证往日的兴盛。
(陈文敏)


“驱车出东门,循百子路而进,遥望楼台层起,与岗陵上下,红墙碧瓦,万户千门,已可窥东山壮丽之概。”
走近恤孤院路,寂静而狭窄的街道两边全是红砖碧瓦的东山洋楼,行走在阡陌交错的林荫小道上,如果没有偶尔通过的现代化交通工具,这里的宁静仿若1923年。
宁静如昨,此处却已沧海桑田。街坊说,80多年来,原来的蕉林、菜地在上世纪20—90年代陆续建成了马路、楼房,曾经的小树现在已遮天蔽日。
恤孤院路上,中共三大旧址默默地见证着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。1923年6月, 中共三大在此召开。为了风雨飘摇中的中国,为了心中坚定的信念,毛泽东、陈独秀、李大钊等代表从中国各地汇聚于此。
一个风雷激荡的时代,一段值得追寻的历史,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恤孤院址无踪迹
绿树成荫的恤孤院路,不过是300米长、五六米宽的寻常巷陌。这里没有商铺的喧闹熙攘,只有上学高峰时,才会被往来送孩子上学的车辆人流挤得水泄不通。偶尔,会有拿着攻略的外地游客找到这里寻找恤孤院遗址。
地方志专家告诉我们,恤孤院路得名的确源于一间恤孤院。直至上个世纪初,东山还是离城约1500米的郊野,遍布着山冈、稻田、菜地、鱼塘、坟墓、竹林,生活在这里的是寺贝底村和山河村的农民,人烟稀少。《东湖街志(1840—1990)》资料记载,清光绪年间,美基督教会相中了既是军事要地又是广州水陆交通要道、且有很大发展潜力的东山,强购了东山大片土地,开始在此兴建宗教建筑和西式住宅。为了收容培养教会内教友的年幼孤儿,牧师湛罗弼倡议创立恤孤院,任命教师张立才、余益山为院董事。1909年(一说1903年),恤孤院在今培正小学旁建成,并在门前开辟马路,名为恤孤院路。
1926年,恤孤院迁址沙河,更名为两广浸信会孤儿教养院,兼办小学。时光飞逝,几经建设,恤孤院原址成了不解之谜。《东湖街志》中,原址地处恤孤院路32至42号,而《广东省志》则称“在今东山恤孤院路38号至46号”。上述说法有待考证,但所提及的地址皆已面目全非。
在恤孤院路住了大半辈子的陈细妹介绍,恤孤院路32号曾经是东湖街道办事处,如今已属私人所有;而34至42号主要开辟为培正小学、中学的教师宿舍,供培正教职工、校友居住。
原恤孤院片区现为百年名校培正小学。培正创立于1889年,始称“培正书院”,后称“培正书塾”,属蒙学性质。培正小学校园建筑融合中西风格,红墙绿瓦,庄严稳重,米黄色的大门尤其气派。
恤孤院址无踪迹,此地如今留下的是一座座红砖砌造的洋房。在辛亥革命鼓舞下,华侨的爱国热情被激发,一些人开始返国进行投资。东山洋楼是归侨们在广州市东山梅花村、新河浦、恤孤院路和寺贝通津一带兴建的仿西洋别墅,成为了权门显宦的聚居地,坊间甚至出现了“有权有势住东山”的俗谚。
居住在洋房中的主人们,大多生活条件优越,深受西方文化影响,一杯红茶、一个壁炉、一栋洋房,这是他们生活的写照。“东山少爷”的称呼由此而来。
洋楼掩映深处起风云
红砖洋楼掩映深处,恤孤院路3号是一块风云之地,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一直深远地影响着这个国家的未来。1923年6月的广州,中共三大在此召开。如今,这里矗立着中共三大会议纪念馆,褐红色大理石镌刻着“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址”字样。在这里,透过可透视的玻璃罩,数十块斑驳破旧的红砖墙基砌成两排,透过这段墙基,续上的是一段完整的历史,一个木棉花怒放的英雄年代。

1923年6月初,毛泽东悄悄从上海乘船来到广州参加中共三大会议,正当而立之年的他这是第一次来到广州。李大钊、张国焘、谭平山、蔡和森、向警予等也陆续抵达。当时,京汉铁路工人运动刚刚失败,工人运动走向低潮。
会议临时租用一幢独立的普通二层民居作为秘密会址。楼上供十多位开会代表住宿,楼下南间则开会用,稍大一点的北间作饭厅。会址西边,是一大片的荒草地和鱼塘。
会议的议题之一是讨论国共合作。1923年6月12日至20日,通过了12份正式文件,选举成立了新的中央委员会,毛泽东首次进入中央执行委员会,并进入中央局,成为中央领导核心成员。
中共三大结束后,代表陆续撤离广州。由于当时党的活动是秘密进行,史料中对三大会议地址的记录也多是以“广州东山”概括。那一幢容纳了40名中共三大代表们激烈辩论、修改党纲的120多平方米的两层小楼房,在1938年被侵华日军的飞机炸毁后,便湮灭于历史深处。
年逾七十的周清雄老人自退休后每天都会在三大会址前小坐片刻。他跟我们讲起一段古,红色墙面、白色廊柱的恤孤院路9号逵园正是寻找中共三大会址的地标。1972年,当时仍健在的中共三大代表徐梅坤被请到了广州,调查组陪同徐老在东山步行寻访了几天,走遍了可能性较大的新河浦路、瓦窑街、恤孤院路、培正路等许多大街小巷。

走到瓦窑街与恤孤院路交界西北处的逵园,只见楼顶正面有“1922”的字样,老人激动异常——这幢洋楼正对的就是中共三大会址,因会议期间,他天天看到这个“1922”(逵园),参加中共三大的代表大多来自外省,都把它作为认路的路标。
最终,三大会议旧址被确定,携带着那一段珍贵而激情澎湃的历史再现于世人面前。让人们遗憾的是,由于建筑材料、风格等细节已无法考证,三大会址至今没有重建。相关决策部门在遗址旁修建了如今现代化的陈列馆。当年的墙基和地板所在地,被文物部门用透视玻璃保护起来。
纵然91年风雨变迁,历史却不会被忘记。在纪念馆的展厅,仿真蜡像还原了当时回忆的场景:代表们围坐在长桌前开会,陈独秀正在激昂地讲话,毛泽东则手执毛笔,全神贯注地在倾听、记录。
红砖老楼焕新生
1922年,美国华侨马灼文在恤孤院路兴建逵园,按西方建筑习俗,完工之时应于建筑外雕刻或立碑标明建造年份。92年风风雨雨,这栋高三层、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房子依然保存完好。而今,这里已经摇身一变,成了当代艺术画廊,4个在广州东山长大的“80后”赋予了逵园新生命。这里每个月都举办一次画展,著名舞台剧导演赖声川特意把《宝岛一村》广州巡演的发布会选在了这里。

逵园庭院深深,花木成丛,蒲葵树尤其茂盛,“葵”与“逵”同音,人们渐渐将这里称为“葵园”。推开铁门,院内的翠竹、蒲葵优雅别致。步入屋内,被精心打磨锃亮的木扶梯、静静伫立的壁炉、斑驳古雅的拼花地砖,都讲述着这栋古老建筑不平凡的身世。
沿着逵园向南走,路的尽头便是春园。1923年5月,为就近与孙中山研究国共合作,帮助国民党改组,中共中央迁至广州,办公与住宿地点就设在春园。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和陈独秀、蔡和森、毛泽东、瞿秋白、张太雷、向警予等均在这座三层的小洋楼里生活,孙中山和廖仲恺还曾来此拜访过苏联友人。
周清雄的家就在春园附近。“顾名思义,春园里就像春天一样美好,房子周围绿树丛生,门前是潺潺流水。”周清雄说,上个世纪,新河浦小河可通机动船,涌边有一个茨菇塘,不远处还有码头和广九车站,交通便利。周清雄最怀念春园里越墙而生的黄皮树,“小时候和伙伴叠罗汉,摘树上的黄皮,真是无忧无虑”。
恤孤院路24号则是简园。这是一幢极具欧洲建筑风格的三层钢筋混凝土结构,前花园有喷泉花圃,围墙上部以绿釉陶竹筒装饰,园子外形出众。原来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简琴石的产业,建成之后,曾是德国领事馆,后又作谭延闿公馆。据史料记载,中共三大期间,毛泽东曾多次到简园找老乡谭延闿,争取他支持国共合作。
逵园、春园、简园三座与中共三大紧密相关的见证者,再串上一条不长的恤孤院路,历史在这里逐渐清晰。
羊城的前尘往事,在浓荫掩映、洋楼深处、寻常巷陌的交织中凝滞,金戈铁马的烽火与春花秋月的诗意在此处涅槃融和,而其独有的精神土壤、家国情怀还将一直在这里绵延下去。

街坊声音
恤孤院路上最美好的时光
“整条路都是我的回忆,影响我很多。”林欣悦聊起恤孤院路,眼睛里散发着光芒。林欣悦的童年是在祖父、祖母的陪伴下度过的,自1991年出生至初中毕业,一直住在新河浦路的老房子里,而恤孤院路便是儿时求学的必经之路。“一到夏天整条路又凉又香,婆婆牵着我步行上学放学,真心是最美好的时光。”

恤孤院路洋房林立,林欣悦从小便对那美丽的房子有满满的好感,“我小时候很羡慕住在里面的人,他们的房子好大好漂亮,住在里面的人一定很幸福。”
然而,小学四年级的一次探访孤寡活动改变了她的看法。“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些洋房,”林欣悦回忆,“外墙如此美丽,没想到房子里却是如此光景,走道又黑又暗,楼梯松松垮垮。”更让她震撼的是,一幢4层高的洋楼,却租住了10多户人家,十分拥挤。“房子已经很破烂了,”林欣悦记忆犹新,“可我清楚记得,没有一位老人家愿意离开洋楼。”
在林欣悦念初中的时候,东山洋房在城市建设规划中被要求拆除、改建。深知洋房价值、拥有深厚感情的她和三位同学尽己所能希望保护古老建筑,与施工队吵架,致电110报警,写联名信投给政府部门……“我们不希望童年记忆被抹去,也不希望广州记忆被斩断。”提起文物保护陈硕嵩,林欣悦义正词严。
高中之后,林欣悦随父母搬至天河区,高考后奔赴外地学习社会学专业。在假期时,她必定回到东山,或穿梭在小街小巷中,或静静坐在小路边,回忆自己的童年,思考广州的过去和未来。

记者手记
东山洋楼里说不尽乡愁
行走在恤孤院路,即便是羊城的盛夏也会顿觉阴凉,即便习惯了“广州速度”也会放慢脚步。恤孤院路上坐落着一幢幢精美的洋房,有的变成展览厅予以开放,有的只能“远观”。这些错落的建筑与茂盛的花木交织成一扇美丽的玻璃门,将广州的吵闹、繁华隔开。

犹记童年时光,成片空置的红砖洋楼是小伙伴们游玩嬉戏的最佳去处。恤孤院路上一座空无一人的洋楼,让我们既害怕又好奇,外表如此精致美丽的房子,里面究竟是怎样的?一天,蓄谋已久的小鬼们一个接一个地翻墙入内探险。我依旧记得那间洋楼:屋内共四层,有地下室,走道十分昏暗,窗框已经发霉,踩着楼梯可听到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;屋后为私家花园,有亭子,有水井,纵杂草丛生也掩盖不住幽静风雅之气。以致多年后,在我观看民国电影时,总会想起那间洋楼。若真有“穿越”一说,当我回到那个年代,在仍未老去的房子中,是否会遇到身着合身旗袍、面容姣好的妙龄女子?是否能感受到花样的年华、动荡时代的脉搏?
日新月异的大城市不断地变换着面目,杨汉秀一些东山洋楼隐匿在时光的背影里,诗书路上金陵台和妙高台被悄然铲平……那些高耸云天的水泥森林、富丽堂皇的现代装饰,留不住人们的思念与脚步。而眼前,一堵砖墙,一条河流,一条街道,几栋洋楼,几棵古树,却让我们静下心来,陷入回忆。
寻访恤孤院路,我试图找回那些消失在我视线的古老与斑驳,寻找好多年来难以磨灭的记忆。这里的每一片瓦、每一块砖、每一寸地,都渗透着广州城的传奇,凝结着广州人深刻的记忆。
感谢时光,让我们有这样一条街道可供凭寄。感谢东山洋楼,为我们留住了岭南的风情,留住了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,留住了这座城市深处的记忆,也留住了广州人的“美丽乡愁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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